两人从龙门吊上爬了下来,工人认出是卫总的女儿和晨光厂的小刘来了,赶忙带他们去找卫淑敏。

    炼钢车间内灯火通明,遍布巨大的设备,触目所及全是钢铁建造的支架、平台、楼梯、轨道、器械,以及各种管道、阀门、仪表,庞大无比的转炉中装满了炽热的铁水,在这种充满工业美感的大型设备面前,人类显得如此渺小。

    空气中充满了热气和粉尘,车间里的温度远比外边要高,工人们身穿防护服头戴安全帽,坚守在工作岗位上,一位炉长带领卫子芊和刘子光来到转炉车间控制室,卫淑敏正和一群工人守在这里。

    “子芊,你怎么来了?”卫淑敏看到女儿出现在控制室门口,颇为惊讶,拿起安全帽走过来给女儿戴上说:“这里很危险,你赶快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妈,警察开始进攻了,你快点跟我走吧,再不走就晚了。”卫子芊急切的说道。

    “妈妈哪里也不去,这里是妈妈的工作岗位,身为党员干部,怎么可以带头逃岗呢?”卫淑敏镇定自若的说道,看到女儿身后的刘子光,又向他点头招呼道:“小刘,你也是来劝我离开的么。”

    车间门口传来一阵阵喧嚣,是执法者和工人发生了正面接触,刘子光说道:“卫总,退一步海阔天空,总会有机会扳倒他们的。”

    卫淑敏淡然一笑:“退?往哪里退?我生在红旗厂,长在红旗厂,这里是我的家,我的工作单位,我用一辈子来热爱、奉献、保卫的地方,离开了她,我真的不知道往哪里去。”

    刘子光和卫子芊都无言以对,控制室里其他老工人也是一副赴汤蹈火的表情,卫淑敏看了看他们,又看看女儿和刘子光,说:“你们走吧,这里不是你们呆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妈,我不走!”卫子芊固执的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傻孩子。”卫淑敏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突然电灯熄灭了,控制室内一团黑暗,供电线路被人切断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车间门口的攻坚战已经分出了胜负,防暴大队终于成功突入炼钢车间,精疲力竭的退休工人们被武警战士两个拖一个,统统拉到警车上去了,这些人路过秦书记等人的指挥车时,依然破口大骂不止,秦书记脸色铁青,陈汝宁神情漠然,胡市长暗暗摇头。

    “这件事,一定要追究到底,挑起事端者要承担法律责任!”秦书记掷地有声的话语激起了大家的斗志,陈汝宁慢声细语的说:“秦书记的话很有道理,抓了他们领头的,工人就闹不起来了,据我所知,红旗厂动乱的根源是原副总卫淑敏。”

    “要严厉打击,决不姑息,寺清同志拿个方案出来吧。”秦书记点了韩寺清的将。

    韩寺清刚要说话,一个年轻警官气喘吁吁的跑来说:“我们已经冲进去了,请求下一步指示。”

    秦书记说:“把闹事的人驱散,逮捕首要分子。”

    警官说:“可是……车间里没人闹事,他们只是在坚持生产。”

    秦书记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,韩寺清插言道:“非法生产就是闹事,要坚决取缔,坚决打击。”然后挥手将这个不会说话的小警官赶到一边去了,对秦书记说:“情况很复杂,敌人比我们想象的要狡猾,我看方案要调整一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公安局长,现场总指挥,你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“车间里聚集了大量有负面情绪的工人,一不小心就会酿成更大的流血冲突,我认为,在适当的情况下可以动用非杀伤性武器,比如催泪弹,电击器等警械,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,退缩的话就是全功尽弃,市委市政府的威信,法律的威严将荡然无存,所以我提议,适当的加大执法力度。”

    秦书记很满意的点了点头:“关键时刻就要拿出魄力来嘛,我赞同你的提议。”说着有意无意的瞟了胡跃进一眼。

    胡跃进虽然是市长,但是在这个事情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发言权,他苦笑一声,没有参与讨论。

    忽然远处传来警察的呵斥:“你不能过去!”众人一起转头,只见一个中年人正试图冲过警方的封锁线,和几个民警撕扯在一起。

    胡跃进认出那个人是晨光厂的陆天明,招手让警察放他过来,陆天明整理一下衣服,匆匆跑过来见过领导们,胡跃进不等他说话就说道:“老陆同志,你来的正好,你们晨光厂和红钢是兄弟单位,你和他们的厂领导也很熟悉,现在情况随时都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,我想请你进去劝一劝他们,尽快悬崖勒马,不要以身试法,盲目对抗是没有出路的。”

    陆天明是接到卫子芊电话后匆忙赶来的,随行只带了一个司机,他是转业大校军官,一看现场这个阵势就知道事情不妙,武警机动中队、消防大队、公安防暴警察,治安、交警全都出动了,市委市政府的奥迪车停了一长溜,叫得上名字的领导基本上都到场了,可见事态之严重。

    胡市长的一番话,更让陆天明心惊,他来不及多想便答应道:“我试试吧。”

    “秦书记,让天明同志去做一下工作吧。”胡跃进提议道。

    秦松看了看手表,说:“好吧,再给他们一个机会,只有十分钟时间,十分钟后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
    陆天明穿过层层人墙,终于进入炼钢车间,巨大的设备已经停止运转,手无寸铁的工人们和全副武装的防暴队员面对面站着,转炉操作平台上站着几个人,正是卫淑敏他们。

    匆匆爬上位于高处的操作平台,陆天明苦劝道:“淑敏,别撑了,你斗不过他们的。”

    卫淑敏说:“斗不过和放弃斗争是两码事,你问问这些工人,他们甘心就这样放弃厂子么?放弃辛辛苦苦几十年打下的基业?”

    陆天明说:“时代不一样了,斗争也要讲究策略,除了直接对抗,还可以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。”

    卫淑敏笑了:“法律有用的话,还要政法委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陆天明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车间外,陈汝宁不停看着手表,皱眉道:“这样拖下去,对我们越来越不利啊。”

    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国资委李主任也说:“他们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。”说着有意无意看了胡跃进一眼。

    秦书记感受到了压力,他大手一挥,对韩寺清说:“不等了,开始吧。”

    韩局长拿起了对讲机:“各单位注意,按照预定计划进行。”

    防暴队、机动队,民警如同潮水般涌进了炼钢车间,防暴盾牌组成一道铜墙铁壁,慢慢向前推进着,后面挖掘机轰鸣着跟进,开始拆除车间大门。

    工人们紧紧围拢在一起,但是在防暴盾牌组成的铁幕面前只能节节退缩,有人开始反击,立刻遭到了执法队伍的迎头痛击,电击器,辣椒喷雾,橡皮棍雨点一般落下,工人们节节败退,不时有人倒下,被警察迅速拖走。

    操作平台上的卫淑敏看到这一幕,双手紧紧抓住栏杆,指节都发白了。

    强制措施取得了很大效果,领导们戴上安全帽,亲临第一线进行协调指挥,陈汝宁指着操作平台上的卫淑敏说:“秦书记,抵制玄武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秦书记说:“对一小部分别有用心的人,一定要坚决打击,决不姑息。”

    韩寺清立刻领会了领导的意图,组织了十余名精兵强将,亲自带队向操作平台方向爬去。

    工人们大喊道:“保护卫总!”呼啦一下向这边冲过来,可是迅速又被防暴队员们堵了回去,偶尔几个漏网之鱼被战士们按在地上铐上手铐,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韩寺清带着干警们爬上了平台,向卫淑敏出示了逮捕证:“卫淑敏,你因煽动工人闹事,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,请你配合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配合你妹!”刘子光一把扯过逮捕证正要撕碎,几个人高马大的干警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向背后扭去,可是却像抓住铁棍一般丝毫无法撼动。

    刘子光冷笑一声,刚要动作,却被卫淑敏喝止:“小刘,不要冲动。”

    卫淑敏走过来接过逮捕证,仔细看了看,抱歉的说:“不好意思,我不承认上面的罪名,韩局长,我可以跟你走,但是我想和工人们最后说两句话。”

    韩寺清想了想,拿起对讲机请示了几句,坚定的说:“不可以。”

    卫淑敏说:“好吧。”

    “淑敏……”陆天明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妈……”卫子芊泪眼婆娑。

    卫淑敏上前抚摸着女儿的头发,又帮陆天明整理一下领子,说道:“天明,照顾好咱女儿,子芊,妈妈走了,以后听爸爸的话。”

    两人都无语凝咽,卫淑敏却笑了,怜爱的拍了拍女儿的面颊:“大姑娘了,不哭啊。”

    扭头冲韩寺清说:“我跟你们走。”

    一个干警拿出了手铐要给卫淑敏戴上,却被她冷厉的眼神瞪了回去,警察回望韩局长,韩寺清一摆手:“不用了。”

    卫淑敏在前面走着,警察们在后面跟着,忽然她停下脚步,四下看了看,走到了操作台的边缘,韩寺清厉声喝道:“你要干什么!”

    “别过来,否则我跳下去!”卫淑敏回头说道。

    下面是巨大的钢包,数十吨火红的钢水在沸腾,映红了卫淑敏的面庞,韩寺清吓了一跳,赶忙拦住了手下。

    卫淑敏梳理一下头发,清了清嗓子,开始唱歌

    “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……”

    国际歌在车间上空回荡,所有人抬头看去,只见他们的卫总正站在转炉操平台上引吭高歌,声音高亢有力,苍凉悲壮,直冲云霄,谁也不曾料到,卫总单薄的身躯竟然能爆发出这么强大的力量。

    秦书记气急败坏,拿起了对讲机吼道:“韩寺清,我命令你马上制止她的行为。”

    韩寺清如梦初醒,慌忙带领几个手下大步向前,试图制止卫淑敏的歌唱。

    卫淑敏回头深情望了一眼,目光扫过卫子芊、陆天明、刘子光,还有其他工人师傅,然后重新向着前方,张开双臂,如同拥抱太阳那样,义无反顾的一跃而出……

    这一刻,她仿佛回到了童年时光,在厂区里蹒跚学步,吖吖学语。

    这一刻,她仿佛回到了青葱岁月,和一帮青年技术员在绿草如茵的厂区里追逐嬉戏。

    这一刻,她仿佛回到了入党宣誓的那一天,在鲜红的党旗下许下了伴随一生的誓言。

    这一刻,她仿佛回到了举行转炉车间落成典礼的时候,鞭炮齐鸣,锣鼓喧天。

    这一刻,她仿佛回到了女儿呱呱坠地的那天,新生命的诞生让她感到做母亲的光荣。

    这一刻,她仿佛回到了那些为了振兴厂子,走出困境,奋战在生产一线,不眠不休的日子。

    这一刻,她也想到了那些被国资委、市政府、信访办拒之门外的心酸和无奈,厂办公楼被玄武集团拆除时的愤怒和惋惜,看着工人生计无着,走投无路时的痛心和哀伤。

    如今,这一切都结束了。

    在现场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下,红旗钢铁厂的前任副总经理卫淑敏,从十米高台跳入了盛满炽热钢水的钢包中。

    当卫淑敏回头四顾的时候,陆天明就察觉到不好,他大喊一声:“不要做傻事!”拔腿向前冲去,可是终于还是慢了一步,眼睁睁的看着深爱了三十年的女人消失在火红的熔炉中。

    车间内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撼了。

    片刻后,歌声再度在操作平台上再度响起,刚开始只有一个男低音在唱,慢慢又加入越来越多的声音,最后汇聚成一曲激荡人心的千人大合唱。

    “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

    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

    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

    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”

    这是最後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

    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

    这是最後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

    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

    从来就没有什麽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

    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

    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

    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

    这是最後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

    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

    这是最後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

    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

    最可恨那些毒蛇猛兽吃尽了我们的血肉

    一旦把他们消灭乾净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

    这是最後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

    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

    这是最後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

    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

    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

    所有工人都挺起了胸膛,加入到歌声中去,一边歌唱一边任凭热泪肆意的流淌,就连那些防暴队员和武警战士,也被这股气势所打动,眼中饱含了泪水,手中的棍子和盾牌悄悄低垂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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